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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的變奏:從親密關係的異化到「situationship」的社會學意涵

2026/9/2

「situationship」是這幾年很紅的一種約會型態:超越友誼,卻缺乏某種契約式的承諾。兩個人一起吃飯、約會,互動起來跟情侶沒有兩樣,卻少了「確認關係」這一步——不用背負契約上的義務,在一起只是為了彼此的情緒價值,或是某種社會關係的支持。如果把這種關係攤開來看,情感是不是也變成了一種「勞動」?

「situationship」滿足的常常是某種「條件」——不管是大家追捧的情緒價值、情緒穩定,還是以性慾為主軸的炮友關係。這樣的關係,或許正是被資本主義影響過的一種「異化」。而這樣自由的親密關係,到底還能不能產生真實的情感體驗?我想從幾個理論的角度,重新討論「愛情」在當代社會脈絡下,更寬廣的影響跟意義。

烏爾里希.貝克說過一句話:「愛情是私生活中的神祇,是宗教消失後的宗教,是信仰盡頭的終極信仰。」隨著科技與經濟愈來愈強大,「性」逐漸擺脫了宗教的束縛——從政治到科學,道德到法律,隱私權被重新詮釋,身體被當成享樂的單位,不再是道德上的罪惡。

性也變成消費文化的一部分。電影、美妝,透過視覺文化把它塑造成唯一種「自由」的樣貌。各種浪漫、性感的符號被市場生產出來,性成為幸福與歡愉的商品,也從愛情裡抽離出來,只剩下紓壓的目的——性伴侶變成可以替換、用來達到特定目的的手段。脫離情慾關係的性解放,反而讓愛情關係更脆弱:一夜情、多P、約炮、伴侶交換……愛情關係暴露在雙重危機之下,隨時可能在內部壓力下崩解,或直接淪為一種交換關係。

紀登斯大概是最早開始討論「情感」現代本質的學者。對他來說,親密關係是自我所有權的終極表達,超越世俗與道德、宗教與婚姻,也擺脫了以家庭為單位的經濟框架。黑格爾則認為,「自由」本身就是從人的互動關係裡長出來的。愛情於是被視為終極的自我表達——只是人們還是喜歡用「契約」來比喻愛情,儘管契約某種程度上保障了「自由」。

現代親密關係的核心,已經從傳統的家庭義務、經濟保障這些外在目的,轉變成以情感滿足和自我實現為目標。愛情因此變成一種每天都要更新的東西,得隨時對抗現代社會的不穩定。用契約去判定一段感情關係,在現代已經行不通了——這樣的轉變,跟科技的發展、社會結構的變遷脫不了關係。

Tinder、探探、Bumble……各種交友平台興起,科技突破了交友的限制,我們可以在平台上快速建立關係,從「你好」到「可約嗎」只要幾則訊息。伊娃.易洛斯在《為什麼不愛了》裡指出,我們常常在「選擇」當中,消極地選擇了「不選擇」,進而讓愛走向結束——這種消極,有一部分正來自網路替我們打破了交友的限制。

包曼在《液態之愛》裡分析了現代社會人際關係脆弱的特性。既然網路交友每天都有近百個人選可以配對,又何必認真?為了一段空虛的時光,不需要付出過多成本,更不用談維持一段關係、為它負責。他說:「在液態現代社會,不再有永恆的關係、紐帶,人際間互有牽連,但不再著重緊密扣緊,而是可以隨時鬆綁。」

涂爾幹提出的「失範」(anomie)概念,我覺得很適合拿來理解這件事。隨著科技進步跟資本主義的衝擊,情感關係越來越難依循穩定的規範發展,一旦失去傳統的規範,就會「失範」——最明顯的特徵就是「縱慾」。也因為這樣,我們再也沒辦法好好地跟一個人相處:傳統規範消失了,被釋放出來的慾望,反而阻礙了情感上的選擇。親密關係的樣貌一直在變,明確的愛情消失了,我們也就再也拿不定主意。

液態現代性認為,隨著資訊科技快速發展,過去依賴大型結構跟穩定控制的優勢已經被顛覆,反而是輕便靈活的方式,才能真正掌握資源。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因此變得更容易斷開,承諾跟責任也隨時可以撤銷——這些聯繫像液體一樣流動、抓不牢,格外脆弱。個體化不斷擴張,人們更傾向選擇短暫的連結,而不是承擔長期關係的責任,只是隨意地經驗每一次相遇——而這些相遇往往只是關係的終點,幾乎不可能發展成穩固的關係。對處在液態現代性裡的個體來說,自由跟安全之間的矛盾,才是最大的困擾:一方面渴望不確定性帶來的新鮮跟神秘,一方面又想要一個穩定的依靠。這種拉扯,大概就是現代人持續焦慮的根源,追求愛情的人尤其明顯。

愛情電影裡常出現的元素,冤家變親家、階級跨越、至死不渝——《鐵達尼號》的街頭小混混遇上富家千金,相識到最後天人永隔;《羅馬假期》記者與公主的邂逅;《北非諜影》證明愛能戰勝時間跟砲火。影視工業一直在告訴大家什麼是「浪漫愛」。消費主義為我們塑造出「性」、「性感」的樣貌,酒吧、沙灘、音樂節——各種「酷」的元素,用物品、音樂、圖像,把男男女女物化,色情透過這些商品被傳播出來,替資本主義提供了極大的發展空間。

性和愛情,在資本主義的社會結構底下,逐漸被商品化。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剛好可以拿來解釋這件事——幫助我理解愛情怎麼從自我表達的純粹形式,變成一種情感商品。在資本主義體系裡,勞動過程被嚴密控制,工人喪失了對自身勞動的自主性,這個過程叫「異化」。而企業對員工情緒的規範跟監控,就是「情緒勞動」:服務業員工被要求展現積極情緒——微笑、友善、耐心,藉此提升客戶滿意度,創造更大的經濟價值。餐飲、航空、零售業的員工得不斷進行情緒管理,符合企業標準。伴隨「顧客至上」的消費原則,情緒勞動變成一種商品品質的標準——情緒不再屬於個人,而是被市場化的「工具」。

在這樣商品化的脈絡下,我們好像也不再真的關注愛情本身。當代社會強調EQ跟正向情緒價值,親密關係的處理逐漸傾向非個人性的互動、交換互惠的理性模式:情侶裝、情侶鞋、對戒、對鍊……都是趨向標準化的行為,「理想伴侶」、「高品質男/女友」也是。愛情變成一筆有賺有賠的投資,消費主義又反過來加深、刻畫那些被設定好的「樣貌」——最後我們依照自身的品味喜好去評估,才決定要不要進入一段關係。

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。情感關係跟這個社會糾纏不清,透過這些理論框架,或許可以把「situationship」歸納成:一種跟追求性愛的親密關係大體一致、都是為了滿足慾望的情感關係,兩者的差別只在時間的向度,一長一短。但活在這個時代的我,其實不全然買單前人的說法。

不負責任地說,依照我自己的經驗推論——很多人害怕進入一段有承諾的關係,是因為分手或關係破裂的成本太高,而「situationship」提供了一種不用面對長期承諾的「安全區」,或許是一種兼顧親密感跟自由的折衷方案。這種新興的情感模式,迷人之處或許不在於它的脆弱跟不穩定,而在於它試圖把「穩定」跟「不確定」這對互相矛盾的需求,做某種創新式的融合——不同於紀登斯提出的「純粹關係」那種純粹的交換,也不同於上面說的那種被異化的愛情樣貌。「失範」的概念,或許就是一個回答:當傳統的親密關係規範瓦解,新的規範還沒完全形成,人就容易陷入一種價值真空,產生情感上的迷失跟困惑——「situationship」,也許就是這整個過程裡的一個片段。

最後,「situationship」到底是一種過渡期的感情選擇,還是我們這一代人對愛情的全新詮釋?儘管我對愛情提出了異化的批判性反思,還是忍不住想問:我們有沒有可能,重建一種不受商品化、市場化支配的親密關係,真正實現愛情的自由跟深度連結?

有意思的是,紫微斗數把這整套「情感歸屬」的問題,早就設了一個固定座位——夫妻宮,專門用來看一個人的婚姻緣分、伴侶特質、感情裡的相處模式。古人不需要「situationship」這個字,因為那個時代的親密關係本來就有清楚的位置跟責任,一段關係一旦成立,該負的責任、該扮演的角色都寫在禮教跟制度裡。而我們這一代人的困惑,或許正是因為那個「固定座位」被拆掉了,我們卻還沒找到新的位置可以坐——命盤上的夫妻宮還在,可是宮位裡該裝的東西,早就被時代重新洗過一輪。